“容若!”
小七的的惊呼声中,黑衣少年单手护住她,一只手撑着地面,硬生生的挡住了那一鞭。
紧接着,沈长暮便扑哧一声,咳出一大口的鲜血。
众人皆是一惊,连容若也及时收回了手中的那道金光。
在他后方的虚云眯了眯眼,他没料到,半途竟然会掺和进来一个猎妖师。
还是个法力高深,不好对付的猎妖师。
他微微一笑,事情变得有趣了。
佛子和猎妖师,都对一个妖动了凡心,果真是奇闻……
“江施主,你这是何意?”空智收回手中的鞭子,心中也升起一阵担忧。
这可是元贞大师的爱徒,若是被他打出个好歹,以元贞那性子,定要跟他不绝不休。
“如你所见,何须多问。”
沈长暮将人护在身后,满眼决绝的看着众人。
“沈长暮,你不要……”
小七话还未完,沈长暮便握住了她的手:“你别怕,我会带你走。”
容若望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,眼中淬出生冷的寒意:“你以为你们今天走得了吗?”
“走不走得了,你可以试试。”
沈长暮擦了擦嘴角的鲜血,唤出伏龙,挡在身前,一副死拼到底的架势。
空智犯了难,今日若要和这倔强小儿硬拼,定会有死伤无数。
到时候无论死了谁,灵云派和元贞那边都不好交代。
思虑片刻之后,他对着众人道:“江施主一时失了心智,胡言乱语。我看今日且将妖女关入地牢,待掌门和长老出关之后,再商议如何处罚吧。”
此话一出,众弟子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作何言。
空智见众人不言,又道:“那便如此了,来人,将这妖女给我压下去。”
几位弟子上前,可沈长暮的剑却没有放下,依旧警惕的看着他们。
小七扯了扯他的衣袖:“让我去吧,他们既然说好了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,定不会食言。你如今深受重伤,硬拼只怕也不会占上风。不如回去想想办法再来。”
沈长暮此刻握剑的手才松了松,他拿过刚才小七塞到他手里的凤凰翎羽,递给她:“那你且将这个拿着,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。”
小七顿了顿,最终伸手接过,道了句:“好,我定好好带着。”
说完,她便被那几位弟子带走。
房间静了下来,只剩满地的血腥,昭示着刚才的事情。
沈长暮狠狠的望了一眼容若,收起佩剑,一言不发的走了。
可殊不知,他转身出了房门的那一刻,原本应该在小七手中的凤凰翎羽,忽的又出现了在他的衣袖之中。
空智见状吩咐弟子将苏宁的尸首带走好好安葬,而后便驱散了众人。
容若回到房间的时候,屋内正有人等他。
见他进来,虚云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笑着道:“师兄果然好定力,那样都能不为所动。”
“今日之事,是你所为吧?”容若语调冰冷。
能在护身金玲的庇佑下,操控小七的神志去杀人,也只有与其同道的佛门中人,才不会被金玲所伤。
“是又如何?”
虚云见容若不言,又笑了笑。
“师兄别急,你既不愿交出舍利佛珠,这一切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“若要结束,除非……你亲手杀了她。”容若看着虚云的身影远去,一只手撑住桌面。
他闭了闭眼睛,额间的红色印记越发灼热,几乎要将他烫伤。
但片刻之后,他再睁眼,那个印记已经消失不见。
他伸手抚了抚,视线继而落到手中的舍利佛珠之上。
这舍利佛珠是传言中地藏王菩萨曾经的法器,后传于人间,早就是世间不可多得,可遇不可求的法器。
此等稀罕物,当初便是师父看中他的佛缘,毫不犹豫便给了他。
可是身为师弟的虚云却一直暗中觊觎。
容若想起今日之事,虚云心术不正,心狠手辣,若舍利佛珠落到他的手中,只怕于人间只会是一场浩劫。
他握着佛珠的手,紧了又紧,最终似下定了决心,转身往外而去。
地牢。
小七昏昏沉沉的缩在石床之上,冷凉刺骨的寒意蔓延到她的全身。
她好像一个冰块,浑身的热量都散去。
白日那样的伤,如今她能撑到现在不死,已经是极限了。
迷迷糊糊中,她好似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小七摇摇头,怎么会是他,他白日恨不得杀了自己,如今又怎么会来看自己?
自嘲一笑,她又闭上眼。
直到那脚步声渐渐重了起来,鼻尖幽幽传来一阵檀香。
她睁开眼,看清来人后,只淡淡一笑:“你……是来杀我的吗?”
容若颦了颦眉心,如实道:“是。”
小七吃力的撑起身子,仰头望着他,惨白的唇颤了颤,道:“和尚,我还想再问问你,白日之事,你可信我?”
容若持佛珠的手一顿,拧眉回道:“我只信我亲眼所见。”
意料之中的答案,可小七仍然怀了一丝妧冀。
妧冀破碎,她也倒了下去。
她趴在石床边,连仰头的力气也没有,只能怔怔的盯着那白色的衣角。
“和尚,你当初救我,真的只是为了渡劫吗?一点私心都没有吗?一点点……”
“没有,我自幼一家为妖所害,从那一刻起,我便立誓要杀尽天下的妖。”
“原来是真的。”
那日苏宁告诫她的时候,她半信半疑,如今竟全然是真的。
“与你的种种,不过是为了我的大业而已……”
“那你之前的话都是假的吗?”
“是,你半人半妖,非人非妖,我容不得你,天道更容不得你。”
话落,一只惨白的手扯住了他的衣角,容若低头。
只见那瘦弱的少女,用着最后的力气,如同当初叼着他的衣角一样,哀求似的望着他。
“和尚,我不信……我不信你没有过一点点的私心……”
“和尚,我见过,你眼里是有我的……”
“和尚……我没有家了,你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和尚,你再……看看我……好不好?”
少女奄奄一息的呢喃,似被风吹散,落进尘埃。
她还想抓得更紧一些,可那衣袖被人扯落,不可再触。
“痴心妄想,冥顽不灵。”
短短八字,毫不留情的将她最后卑怯的情谊踩至脚下,蹂躏成灰。
心如死灰,莫过一刻,莫过如此。
小七将手垂下,青丝覆去她半张脸,却遮不住那滚滚而下的泪水。
人妖殊途,是她妄想了……
容若此刻突然转过身,额间的印记又开始发烫。
他抬手去抚,这次却怎么也无法将其隐去。
他咬着牙,冷汗从额间不断冒出。
这时,牢房外忽的传来一阵脚步。
容若猛地睁开眼,手中凝起一道更强的金光。
印记隐去的同时,牢房的门也被人打开。“容若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空智带着灵云派的掌门和几位长老出现在牢房外。
与其同行的还有虚云。
空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,本就以为容若会因这小妖而产生恻隐之心,如今看到他深夜出现在地牢,心中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分。
“师父。”
容若还没开口,站在一旁的虚云就出声了。
只见他唇角略过一丝讽意,道:“师兄定是不放心,想替师父将这作恶多端的妖女就地斩杀。毕竟这可是师兄白天的原话,若不是那猎妖师阻拦,只怕师父早就替天行道了。你说是吗?师兄!”
虚云的一番话不仅替容若回答,更是替空智解了难。
他带着灵云派掌门薛能和几位长老前来,却撞见自己的徒儿和妖女独处一室,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,肯定是说不过去的。
容若行了一个合掌礼,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这时,空智的心才稍微放下,一旁的薛能和几位长老也松懈了几分。
他们一出关,就听闻了此事,便匆匆赶来。
佛子圣僧和半妖之女的事,若传出去,可是会乱了军心啊。
如今的世道本就混乱,三教九流,妖魔鬼怪,层出不穷。
如果连天降的佛子都被妖怪迷惑了去,那只怕立马便会人心惶惶。
薛能松了口气:“想来,这妖女的法力定是深不可测。不如就地斩杀,也算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我看可行。”
“就该如此,今日就应该拦住那猎妖师,也不至于拖到现在。”
几位长老纷纷附和,空智也开口道:“那容若,你便动手吧,速战速决,别又让那猎妖师过来横插一脚。”
虚云站在众人身后,意味深长的看着容若。
即便如此,他的手心也还是微微出了一些汗,他也在赌。
赌容若真的爱上了那个妖女,赌他为了天下大义会杀了那个她……
他看着容若,缓缓走到那个妖女的面前,半晌没有任何动作。
“容若,你在干什么?还不快动手?”
“快动手啊!”
“你徒弟还犹豫什么?”
几位长老见他半天没有动作,急躁了起来。
可是他们越急躁,虚云嘴角的那抹得意更深,看来,真如他所想,他的师兄爱上了……
忽的,虚云嘴角的笑意凝住,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只见那佛珠幻出既金光法阵,牢牢的将那妖女围住。
容若幻出一把桃木小剑,指尖在上一滑,桃木剑瞬间染上一层金光的佛光。
他抬手一挥,桃木剑自小七身前穿心而过。
“啊!”
一声惨叫划破漆黑的夜空。
另一边,正在房内运功疗伤的沈长暮似乎感受到什么,猛地睁开眼,吐出一口鲜血。
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虽提防这空智和灵云派的人不讲道义,暗自残害小七,但是又想起那凤凰翎羽在她的身上,便又稍稍放下一些心来。
背后火辣辣的鞭痛感怎么也止不住。
不愧是戒律鞭,只一鞭就几乎打散了他三分之一的修为。
沈长暮撑着床边,面色惨白,他伸手想去怀中拿疗伤的药丸,手却摸到一个熟悉的东西。
他脸色一变,连忙将其拿出来。
是凤凰翎羽!怎么会在他这里?他不是给小七了吗?
沈长暮神色一拧,立马便想到,定是小七悄悄的塞回给了他。
他心中一急,立马就要起身,可还没撑起身,就又倒了下来。
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。
他看着不同于刚才,还隐隐泛着黑色的血,猛地想起师父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绝儿,你虽天资聪颖,可命中却不是长寿之相,二十年已经是大限……”
二十年……
如今他已经十八了……
沈长暮一双眸子立刻暗了下去,他握着凤凰翎羽的手紧了紧,接着便意识涣散,昏了过去。
在沈长暮闭上眼的那一刻,手上的凤凰翎羽掉落在地。
屋内忽的亮起一阵五彩的光,照彻了整个房间。
只见那凤凰翎羽从地上缓缓升起,飘至沈长暮额前,片刻便隐入其间。
沈长暮忽的神色一震,似回忆起什么事,面色越发痛苦。
无数的画面片段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。
一个雪发苍眸的男子,手持一根凤凰翎羽。
他抬手凝决,手中出现一个黑色的光团,将凤凰翎羽包裹其中。
与此同时,地上属于他的影子不见了。
“影之所化,如同亲临,你只有二十年的时间,替我将她寻到。”
话落,他手一扬那团黑色的光团和凤凰翎羽穿过层云,降落至人间……
沈长暮睁开眼,眸色凌厉至极。
他抬手,他望着手中再次出现那根凤凰翎羽,低声道:“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地牢。
空智和薛能上前,盯着石床上早已了无声息的女子。
几番检查确认后,终是放下心来。
“容若,此番你做得很好,没有辜负为师对你的期望。”
空智欣慰的看着自己的爱徒,眼中妧冀的光越来越盛。
当初他遇到容若的时候,一眼便看出他是天生佛子,是注定要成佛的,怎么可以被俗世的儿女情长所牵绊。
“是啊,容若,你的佛法已经修至大成,百姓们都将你视若神明,你可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啊。”
“对,这种错切不可再犯第二次。”
……
容若听着众人的话,没有出声,他的视线略过喋喋不休的几人,落在虚云的身上。
虚云的脸色并不是太好,双目阴沉的看着容若。
片刻之后,勾了勾唇角,大声道:“祝贺师兄,得偿所愿。”
容若回之微笑:“师弟也功不可没。”
虚云嘴角僵了僵,笑意淡去,只阴狠的盯着容若手中那串舍利佛珠。
他原以为一切唾手可得,可到底还是低估的容若的狠心。
这位师兄,表面看起来温和心善,实际内心却比他想得还要狠。
“好了,妖女既已经除去,那我们便散了吧。明日将尸首拿出去也算有个见证,大家也可心安了。”
薛能站出来发话,其余几人都点头表示同意。
“师父,掌门和各位长老先请吧。”容若微微躬身,主动开口。
几人正要离去,身后石床上的少女忽的动了动。
小七张开眼起身,有些茫然,她扭头看着正要离去的白色身影下意识的便唤了一声。
“和尚……”几人脚步一顿,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面面相觑。
容若更是脸色一白,握着佛珠的关节不断收紧。
只差一点点……一点点……
为何,会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快?
虚云最先转过身,看着已经坐起来,虽面色惨白,但其余一切如常的小七,皱起了眉。
其余几人也都纷纷转过来,看着眼前的这一幕,然后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转到容若的身上。
容若不动声色,一言不发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,这妖女为什么还活着?”
“刚刚不是明明已经死了吗?”
“对啊,掌门和空智主持还上前查看了……”
此时,空智和薛能也相视一眼,刚才那妖女的死可是所有的人亲眼目睹的,况且还是他二人亲自上去查验的。
“容若,这是怎么回事?”
空智的话刚落音,旁边同时也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。
“和尚,这是哪里?我害怕,你过来抱抱我……”
小七刚醒来,这几日的事情一时想不起来,只本能下意识的出声。
可是这不合时宜的话,一下便让当场的那些老头黑了脸。
当中勾引佛门的得道高僧,简直可恶!
空智正要怒喝的时候,一边的虚云忽的脸色一变,立刻道:“师父,徒儿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?”
虚云上前几步,看了眼恢复如常的小七,笑了笑:“师父,我们都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这妖女不是别的普通妖物,而是拥有九条命,可以死而复活的九命猫!”
虚云的话一出,在场的众人立刻恍然大悟,特别的空智,脸色黑沉到了极点。
他怎忘了,这妖女可以死而复活,一般的武器可彻底杀死不了她啊。
“真是糊涂,怎么将这件事忘了。”
“是啊,今日若不是晚走几步,岂不是又让这个妖女逃脱了?”
“那这事情,容若室知道还是不知道?”
“知道如何?不知道如何?”
“你傻啊,这知道与不知道的区别可大了。不知道是无心,若是知道还故意为之,那就……”
一位白胡子老头长老的话还未完,便被薛能打断。
“长老,莫要胡说,容若定是不知,否则怎么会放过这妖女。”
“掌门此言差矣,容若可是佛子,又与这妖牵连颇深,知与不知,难说……”
白胡子老头长老的话再次被一记冷眼打断。
空智看着他,不悦道:“还望长老慎言,我徒儿向来公正不阿,先前只是被这妖女迷惑,如今已然醒悟,否则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将这妖女击杀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白胡子老头长老听出空智的不悦,也知道他向来护这个徒儿护得紧,也不敢再多说。
“容若,你说是不是?”空智收回目光,转而看着容若。
只见他微微颔首,道:“是,此等妖物,必当人人得而诛之!”
容若的话落在小七的耳中,像一道惊雷,猛的炸开。
这几日的所有一点点的在脑海中浮现。
“不可动情吗?”
“可是,我若动了,又怎么样?”
“如果我不当和尚,如何?”
“就地诛杀!”
“我只信我亲眼所见。”
“与你的种种,不过是为了我的大业而已……”
“是,你半人半妖,非人非妖,我容不得你,天道更容不得你。”
……
她原本想要去拉容若的手,立马缩了回来。
是他亲手杀了她!
虚云见状,开口道:“师兄说得可轻巧,如今这妖女该如何处置呢?”
几人顺着虚云的话,再次把视线放到容若的身上。
只见他面无表情,不带一丝犹豫。
“明日午时,诛妖台,杀无赦!”此话一出,连虚云也愣了愣,诛妖台可是大凶之地。
那里都是处置罪大恶极妖魔的地方,任何妖怪进去绝没有活着出来的。
原本因为小七死而复生的那一丝欣喜,瞬间被打破。
容若这和尚,可是一次一次比自己相信中的还要狠。
小七自然知道诛妖台,那可是无数妖魔闻风丧胆的的地方,之前她连听一下这个名字都害怕,如今?落得要去那里被发落的命运。
她笑了笑,看着容若容色清冷的样子,万千言语堵在喉头,不得而出。
接着空智唤来几名弟子,抬出一个巨大的铁笼,名为锁妖笼。
几名弟子拉着小七,神色鄙夷的将她推了进去,然后关上了铁笼。
空智似是不放心,又筑了一道结界,以防止她逃脱。
小七想说,其实不用铁笼,也不用结界,她是自愿的,自愿赴死,自愿成全他的大业。
她看着几人走出地牢,渐渐远去。
那白色的身影,始终没有回头。
夜色渐深,小七缩在角落,看了看自己手腕处的那个金铃铛。
明日对于她来说,大概会是一场大浩劫吧。
可对于那些自诩正义的人,却是天降正义的道德之举。
无数人会为之庆祝,庆祝他们高高在上的佛子勘破劫难,庆祝天底又少了一只作恶多端的妖。
确实,这可真的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了。
小七将头埋进自己的膝盖,不知道明日等待她的会是一番什么场景呢?
不敢再去细线,只妧望不要太痛就好了。
她最怕痛了,和尚知道的……
时间流逝,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,带着凉意的晨曦慢慢洒下,而后慢慢炙热。
太阳缓缓移动,升到高空之中。
‘咔哒’
地牢的的锁扣落下,几人上前将盖着黑布的笼子推了出去。
传说中的诛妖台,其实就处于灵云派的后山的一处断崖处。
深不可见的悬崖地下直直的矗立起一根巨大的石柱,上方横着一块圆形的巨石。
粗略一看,估摸能容下几百人左右。
圆形巨石的正中间,是一个几米高的金龙攀驻的石柱,矗立在那。
透过树干石柱上的那些血迹斑斑,小七似乎能看到无数妖魔哀嚎的声音。
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,一股恶寒自下而上。
不远处,是数十阶白玉石铺成的台阶
容若一身白衣,立于其上,身后是修真道的各位高人。
空智一挥手,几位弟子上前,将小七从笼子里拉出来,按到石柱上。
紧接着,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。
两条注入印法的锁骨链,径直穿透小七的肩胛骨,而后紧紧的钉在身后的石柱之上。
小七咬着牙,硬是一声都没有吭。
她赤着足,青丝散漫,身上的浅色衣裳早已血污不堪。
小七抬起头,望着远处的白色身影,只见他眼神孤高,窥不见半分情谊。
“你可知罪?”
熟悉的声音,语调冰冷,传入小七的耳中。
她有何罪?
她的罪,是不该爱上世人敬仰的高岭之花吗?
是不该妄图指染高高在上的佛子吗?
她笑了笑,缓缓道:“妖有百种,皆分明善恶。人心一颗,却万千难测。是我的错,我认!”女子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坚决有力。
她望着容若,眼中流露出最后一丝柔情:“和尚,我日日听你念着佛经,你祈祷万民,我只祈祷你……”
“住嘴!”空智一声怒吼,“区区妖族,为祸苍生,死有余辜。如今死到临头,还敢口出狂言,污蔑我极乐寺的人。简直该死!”
说着,他手结金印,朝着小七打去。
这时候,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,伏龙剑气凌冽,径直挡住那金印。
沈长暮看着小七被穿透的肩胛,眸色一痛: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小七摇摇头: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沈长暮没说完,握上铁链的手,微微用力,铁链应声而断。
小七痛到皱起眉,一下跌进了沈长暮的怀中。
“沈长暮,又是你,你今日还要护着这妖女吗?”空智已经怒不可遏。
他不是已经找人看住他了吗?怎么他还能来到这里。
空智的眼少见的透出一丝恶毒。
“是又如何?我沈长暮行得正,坐的端,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,更不需要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人的指点。”
沈长暮得话一出,众人的脸色皆变了变,一长老指着他道:“黄口小儿,口出狂言。我们杀得都是作恶多端的妖,何来道貌岸然?”
“呵!”沈长暮眼含讥诮,望向那道白色身影,“她有何罪?又何曾害过什么人?若非要说罪过,那大概就是爱上了你们那高高在上的佛子。可是这种事情,那和尚就一点没有干系吗?”
“我自然也是有罪。”
“容若……”
空智刚要说,便被容若阻止。
只见他缓步走下台阶,在沈长暮和小七几步之外停下,眼神淡漠:“我的罪,便是不该一时心软,不尽早将她诛杀。”
轻飘的话语,依旧如同剑刃狠狠的扎进小七的心中。
他一直都是恨不得自己去死的……
“容若,你不配为佛。”沈长暮咬牙切齿。
“配不配,由不得你说。将人放下,修真道便还有你一条活路。”容若冷寂的眼光看着他。
沈长暮丝毫不怯,径直抬剑指着他:“她,我今日护定了。”
“好,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容若话落,食指于掌心一划,鲜血滴落在佛珠之上,激起一阵通天的金光。
原本白净的路面,忽的出现无数的金色符文,不停地转动着。
沈长暮面色一变,看着容若恨道:“诛仙阵?!你果然够狠!”
此刻,台阶上的数百名弟子也冲了下来,站在阵法的不同方位,将两人团团围住。
数百把长剑瞬间幻化成无数剑影,悬在空中。
“沈长暮,最后问你一次,你让还是不让?”
“我也最后再说一次,不让!”
沈长暮说完,提剑便和容若缠斗在了一起。
伏龙和舍利佛珠难舍难分,两人亦是分毫不让。
诛仙阵虽已铸成,可是没有容若的吩咐,谁也不敢擅自启动。
眼看着容若和沈长暮二人难分高下,空智心中一急,大喊道:“愣着做什么?启阵啊!”
诛仙阵,仙神亦诛,又有容若鲜血为引,舍利佛珠的加持,任凭大罗神仙来了也逃不出这阵。
弟子们听到主持的命令,便默念咒语,抬手一挥,数以万计的剑雨直直的朝着小七而去。
一旁的沈长暮察觉,脸色一变,不在与容若争斗,而是飞身上前,手持伏龙挡在小七身前。
可那剑雨势如破竹,伏龙抵挡不住,渐有分裂的势头。
“沈长暮,你走开!”
小七在后面喊着,他置若罔闻。
下一秒,伏龙四分五裂,碎在空中。
灵云派的弟子,再次加咒,那剑雨势如破竹的继续而去,势头更甚。
沈长暮凝起护心结,再次挡住,玄色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决然的脸上,已经冒出丝丝冷汗,可却依旧岿然不动。
那金色护心结仿佛一个巨大的盔甲,死死的将两人护在身后Ns。
“什么?护心结都用上了?”
“这可是修道之人的护命法宝啊!”
“这人真是疯了!”
容若看着拼死抵抗的沈长暮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可是手中的动作未停。
他来到阵法的最中间,飞身而起,立于沈长暮不远处。
容若双手合十,闭上眼,念念有词,手中佛之金光渐盛。
那剑雨也瞬间剑气大涨!
小七知道他要做什么,惊慌的大喊:“和尚,你停手,你快停手啊。我认罪,我都认,我魂飞魄散也行,你放了沈长暮好不好?”
她的话语刚落,沈长暮面前如同盔甲一般的的护心结瞬间爆开。
剑雨瞬间化实,凝成数百把长剑,径直而来。
沈长暮见状不对,飞身向后,眼疾手快的将小七死死的压在身下。
那一刻时间仿佛凝住。
小七被沈长暮紧紧的圈在怀里。
一声闷哼过后,只听得无数长剑穿破血肉的声音,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。
小七浑身一震正要挣脱,被沈长暮死死按住。
他声音带上浓浓的疲惫:“不要看。”
话落,沈长暮一口鲜血涌上喉头,被他生生忍住。
这傻猫胆小,见了这场面,只怕是要害怕了。
“沈长暮……”小七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“别怕,没事了,都没事了……”
沈长暮的声音越发虚弱,他伸手摸了摸小七的头,道:“只是……以后大概……不能……不能再祝你……生辰快乐了。”
“沈长暮,你别死……我可以救你的……我可以……”小七说着要起身,再次被他按住。
“傻猫,你以为你真有九条命吗?”
小七愣住,她半人半妖,只有三条命!
沈长暮得声音已经微不可察,他握了握小七的手:“你知不知道,我这一世,都是为了你而来……”
话落,他的头重重垂在小七的胸前,再无声息。
石柱前,小七呆呆的抱着沈长暮渐渐冰冷的身体,眼中的光再无法聚焦。
她看着那缓步而来的圣僧,只觉得好笑。
当初斩妖除魔,恨不得杀了她的猎妖师,如今为了她而死。
当初慈悲为怀,时时护着她的和尚,却几次三番将她置于死地。
白色衣袍停在她的面前。
她抬起头,望着他,前所未有的平静道:“和尚,你已经杀了我一次,如今还要再亲手杀我一次吗?”
容若还未开口,就见她手腕微动,串着红绳的金铃滚了下来。
他面色一变,终是出现一丝惶恐:“快戴上!”
“戴上,便可替我挡着一劫吗?”
“我早就知道,这金铃是舍利所化,你让我戴上,就是想留我一命。”
“可是容若,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。”
“你连站在我面前承认爱我的勇气都没有,你连护着我都要小心翼翼……”
“容若,我放弃了……”
话落,小七闭上眼睛,抱着沈长暮的尸首,一道冲天的红光直破天际。
自爆妖丹?
容若浑身一震,正要上前,却被身后的空智死死拉住。
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身影消散于天际……
容若跪倒在地,疯魔般的笑了起来。
他见过世人那么多的执念,却不知自己
“这一切的种种,不过是我命中的劫难罢了,我以为我会狠心杀了你
可是那日你可怜兮兮的咬着我的衣角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我逃不脱了
对啊,生死劫,又有何人能逃脱?
我总以为我能救你,只要那金铃在,我便能救你……”
……
许多年后,人间恢复,六界安稳。
可极乐寺却一直有一个传说,当年原本要成佛的佛子,一夜疯魔,就此再无踪迹。
冥界,几乎碎裂,摇摇欲坠的六道轮回盘上,人间道一轮突的平稳了下来。
接着修罗道一轮微微泛起了光……





